机械坟墓：唤醒我的工程师

废都地铁最深处，地图标注为“辐射污染区，禁止入内”的地方，我发现了那道合金门。门缝里透出规律的脉冲光，像心跳。作为废墟猎人，我见过无数旧世界遗迹，但这扇门的科技等级明显高于大爆炸前的水平——它是完好的，甚至还在运作。

我用三天时间破解了气压锁。门开的瞬间，无菌空气扑面而来，与外面的锈蚀气味截然不同。内部是圆形大厅，中央悬浮着一颗巨大的晶体心脏，由管道连接着四周上百个培养舱。每个舱内都有人形轮廓，浸泡在淡蓝色液体中。

“身份确认：未知人类。启动防御协议失……失败……能源不足。”

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。我举枪戒备，但大厅唯一的光源只有那颗跳动的心脏。突然，最近的一个培养舱液体排空，舱门滑开，里面的人形物体滑倒在地。它——或者说她——有着金属与生物组织混合的躯体，右眼是机械镜头，左眼却保留了人类瞳孔。

“你是……工程师？”我试探着问。她胸口有褪色的徽章，图案是旧世界“诺亚科技”的标志。

“工程师7号，生态方舟项目休眠守卫。”她试图站起，但腿部关节发出刺耳的摩擦声，“我沉睡了多久？外界辐射值是否降至可生存水平？”

“大爆炸是两百年前的事。地表辐射三年前才降到安全线以下。”我递给她一支营养剂，“如果你在等待重建文明，恐怕要失望了。现在外面是军阀割据，资源匮乏，文明水平倒退到蒸汽时代前。”

她的机械眼快速聚焦，扫描我的装备：“你的武器能量等级低下，服装纤维工艺粗糙。人类文明真的崩溃了……”沉默片刻，“那么方舟计划失败了。其他工程师呢？”

我指向那些培养舱：“你是唯一被唤醒的。其他舱体的生命信号……很微弱。”

7号扶着墙壁走向控制台，手指接入接口。数据流在她瞳孔中闪烁，表情越来越凝重。“能量即将耗尽。维持舱还能工作七十二小时。之后，我的同事们将真正死亡。”

她告诉我方舟计划的真相：并非保存人类基因等待辐射消散，而是试图创造“新人类”——能在高辐射环境生存的改造体。他们成功了，但也失败了。成功在于技术可行，失败在于伦理灾难。项目首席在最后时刻切断了对外通讯，将方舟沉入地底，留下守卫者进入休眠，设定当辐射降至安全值时自动苏醒。

“但能源核心在五十年前开始衰减，自动唤醒系统失效。”7号拔出手指，接口处火花四溅，“你是两百年来第一个进入者。按照协议，我应向你移交方舟控制权，但外面世界已经不需要这项技术了。”

我有个提议：“也许需要。军阀正在研发战争机器，如果被他们发现这里……”

“我明白。”7号走向武器库，大门在她生物识别下开启，“那么，在我能源耗尽前，让我们销毁一切不能落入恶徒之手的东西。但首先，给我十二小时备份同事的意识数据——虽然身体无法保存，至少让他们的思想以数字形式存在。”

接下来的半天，我协助她转移数据。过程中，7号讲述了每个工程师的故事：1号是理想主义者，相信改造能让人类进化；3号是生物艺术家，设计了许多美丽的共生形态；9号是叛徒，试图向军方出售技术，被2号阻止……他们不只是编号，是一个个活过、挣扎过、犯过错也创造过奇迹的人。

备份完成时，能源剩余四小时。7号启动了自毁程序，但设定了四十八小时延迟——足够我们撤离。就在准备离开时，警报响起。

“未授权入侵。数量：十二。装备：军用级外骨骼。”

军阀的侦察兵还是找到了这里。7号调出监控，一群武装分子正在破解外层气闸。“他们有三小时突破内层防御。必须改变计划。”

她做了一个惊人的决定：将自己接入主能源，超频运转防御系统。“我能争取一小时。你带着意识数据芯片从紧急通道离开。”

“你会死的！”

“我本该死在两百年前。多活的这几小时，知道了世界没有毁灭，足够了。”她将芯片塞进我手里，机械手异常温暖，“把数据带到‘灯塔’——如果那个组织还存在的话。告诉他们，方舟计划失败了，但工程师们的错误和理想，值得被记住。”

枪声在外层走廊响起。7号推我进入通道，门关闭前，我看到她站在大厅中央，所有武器平台升起，晶体心脏发出耀眼光芒。她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来：“对了，给我起个名字吧。工程师7号太冷了。”

我想起备份数据时看到的，3号设计师给她起的昵称，写在私人日志里：“莉亚。意思是‘光芒守卫者’。”

“莉亚……好听。”通讯切断。

紧急通道漫长而曲折。一小时后，我冲出地面，远处传来闷雷般的爆炸声——方舟自毁了。握紧手里的芯片，它微微发热，像一颗小小的心脏。

三天后，我找到“灯塔”残部——群躲藏在山区的旧世界学者。他们读取芯片后沉默了许久。首领说：“我们会建立档案馆。不是为歌颂，是为铭记：科技能改造肉体，但改造不了人心中的光与暗。”

离开时，我回头看了眼山脉。夕阳下，云层泛起金属光泽，像某个巨大机械的反光。背包里多了一样东西——莉亚最后传送过来的个人记忆碎片，封存在一个怀表里。打开时，会投影出方舟大厅的全息影像，那些培养舱中的工程师们栩栩如生，仿佛只是在安睡。

表盘背面刻着一行小字：“致发现者：我们失败了，但寻找不会结束。因为总有后来者，会接过熄灭的火把，重新点燃。记住我们，然后忘记吧——向前看，别回头。”

但我还是常常回头。在深夜的篝火旁，打开怀表，看那悬浮的晶体心脏缓缓跳动。莉亚的声音偶尔会响起，不是来自怀表，是记忆里的回响：“辐射值降至安全水平了吗？”

“降到了，”我对着虚空回答，“但人心的辐射，永远需要守护者。”

也许有一天，我会找到重启方舟的方法，不是为了技术，是为了让那些沉睡的工程师知道：他们的错误没有被浪费，它成为了后来者的路标，指向一个更谨慎、更敬畏的未来。

而莉亚，光芒守卫者，她会喜欢这个名字的。在数据海洋的某处，她以另一种形式存在着，守卫着两百年前的理想之光，直到永远。